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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的危机与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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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可演讲:沙飞及其影像界的精神分裂   

2016-03-03 14:20: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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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可演讲

沙飞及其影像界的精神分裂

 

 

昨天和今天上午听了很多专家讲课,其实昨天下午进场的时候我还没有形成看法,但是现在我突然有想法了。我发现我们处在一个分裂的状态。就像手里拿着两个球,一个是革命,一个是浪漫,艺术天才把这两个球抛来抛去,就成了摄影家。今天我的题目是《影像界的精神分裂》。沙飞的图片,看起来在写战争和苦难,其实这战争背后都有狂欢的元素。就沙飞的个人身份而言,他是知识分子和独立艺术家,但同时也是战争机器上的螺丝钉。

 

我们想了解的是,在沙飞影像的背后,那些看不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沙飞是一座伟大的雕像,但他的“沙飞”名字却很奇特,他感觉自己就是沙粒,细小,随风而去,很容易成为被操控的工具,同时,他的关于飞翔的信念,也很容易被政治强风所控制,所以,沙飞从一开始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在那个年代,他注定是要被劫持的,最终他会成为一种被操控的工具,这是沙飞最深刻的宿命。

 

我们所探讨的沙飞是高度分裂的,他的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他的“新华体”和“卡帕体”、他作为个人传奇的故事和他身上所体现延安时代的集体病症,这些互相矛盾的东西,构成了沙飞的双重人格。这实际上是小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差异,也就是独立的左翼艺术家和被规训的革命者之间的差异。这方面可以为鉴的是鲁迅的绝望主义话语和毛泽东的乌托邦话语的分野。鲁迅基本上是不分裂的,他放弃了共产主义,也就是放弃了列宁式的革命信念。鲁迅把绝望主义推到了极端,并且从两个方面塑造了20世纪中国文化的面貌:一是他对国民性的批判、也包括政治批判;另一个是对宗教价值的否定,由此加强了无神论在20世纪后期的统治地位。

 

跟鲁迅这样的文化老人不同,沙飞是一个共产主义新人,也是一个罕见的天才,他在战争叙事和集体影像方面非常成功,但却在自我影像和自我叙事方面陷入了失败。他没有被革命集体认定为“英雄”,而是不幸沦为一个“杀人犯”。

 

导致这场悲剧的原因究竟在哪里呢?刚才高华的叙事对我很有启发。那就是革命队伍对于政治贞操的苛求。经过恐怖的延安整风运动,革命者通常会执着于他的治失贞的历史(在国民党军队任职),这种被检举的恐惧,可能是长期萦绕沙飞的噩梦。这是一个被隐瞒的内在的罪恶,使沙飞产生焦虑和内心的交战。他渴望通过某种特别的方式,清洗掉自身的历史罪孽。这里边有大量紧张的精神探索,没有被文本记录,更是溢出了王雁的记忆。它的隐秘性是毋容置疑的。但我们可以通过某些方法来曲折地接近真相,比如,我们已经发现,沙飞的近乎完美的摆拍,显示出他有严重的精神洁癖。那种内心的阴影,往往通过题材、构图、光影等艺术手法获得缓解,但却无法根除他的忧虑。

 

这情形一直延续到1950年为止。在那一年,国家完成了自己的塑造,但是沙飞的自我塑造还没有完成。这加剧了他的忧郁和焦虑,并可能成为精神分裂症的直接动因。


沙飞最初是一个肺痨患者,谋杀是一种蓄意的设计。在一场异常的想象之中,选择了一个想象中的罪人(日本医生),执行枪决,实行罪行的转移和替换。沙飞就此完成了超越罪恶和自我英雄化的过程,在开枪的瞬间,他也终结了自我的分裂,这是病理上的精神分裂和疯狂,却同时也是病人的一场自我治疗。两场死亡合成为一个悲剧的仪式。就像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一样,在他在被枪决的瞬间,升华为一个牛虻式的道德完美的革命者。他以两个人的生命,书写了自我救赎的悲剧。于是,一个新人的诞生,终于和一个新国家的诞生,发生了密切的呼应。

 

下面我还想谈谈王雁的分裂。她一方面饱含着创伤记忆和幸福记忆,饱含着对父亲的爱,以及因父亲而起的自豪。我也非常敬佩她,她为父亲所做的平反工作、以及她坚持沙飞摄影奖独立性的做法,都表达了她可贵的独立立场。但另一方面,沙飞作为“新华体”的创始人,他背后的威权主义政治结构,和王雁个人的气质是有冲突的,所以一定存在着一种分裂的状态。而这种分裂也在影响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一方面,我们在此要表达对于天才摄影师的缅怀、对他创造“新华体”的历史认可。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得不对“新华体”的滥用感到忧虑,如果我们不完成这场反思,我们对于沙飞的研究就失去正确的方向。

 

另外我听到了很多关于影像真实性问题,大家都很多人认为沙飞的东西还是真实的,这就涉及到影像本体论的问题。对沙飞的革命摄影的赞美,无法规避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这种战争摄影在客观上坐实了延安是抗战领导者这类的虚构故事。在摄影作品的美妙性和谎言政治之间,再一次出现了断裂。

 

我想援引安东尼奥尼的例子,在《中国》这部片子里,关于北京菜市场的繁华场景,全部都是摆拍的,但是他本人并不知情。这是幕后大导演周恩来精心策划的结果。在他拍摄林县人民修建红旗渠的热烈场面时,他在在村庄里拍到了那些目光呆滞、衣衫褴褛的人群。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影像,却出自同一个导演和同一部影片。所以我在想,究竟什么才是更真实的?这两者都似乎符合“影像真实”,但只有一种才符合“历史真实”。而“历史真实”,也就是被历史所验证的真实,才是真正的“真实”。

 

沙飞的精神分裂,也是我们自身的分裂。分裂在毛时代不仅是一种疾病,而且是一种深刻的逻辑,甚至成为一种我们欣赏的疯癫的美学。从文学的角度来讲有两种病态的美学,一种是《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肺痨美学,另一种是电影《红色恋人》里张国荣扮演的革命者,他极好演绎了一个病态的小资产阶级气质的革命者,看起来很像沙飞的形象。

 

而在后毛时代,精神分裂转型为一种自主分裂的基本存在策略,也就是更倾向于一种安全的人格分裂。在我们的会议中,在会议之后,这种人格分裂还将长期延续下去。无论是价值分裂、人格分裂、还是精神分裂。分裂是20世纪到21世纪中国的国家病症。重要的是发现这种分裂,并使这种分裂的修复成为可能

 

......我刚才在谈精神分裂的时候,没有把它细分,其实这里包含着三种分裂:一个是哲学上意义上的价值分裂,还有一种心理学上的人格分裂,还有一种更为严重的病理性分裂。在沙飞身上,这三种分裂都出现了,或者说,他同时完成了三种分裂。正是这种多重分裂,塑造并毁灭了这个视觉天才。

 

 

附1:沙飞简介

 

沙飞(1912~1950),杰出的摄影家,原名司徒传,广东开平人,中国新闻摄影的先驱者,国家摄影之“新华体”的开拓者。1912年3月19日生于广州一个药商家里。幼年就读于广州,15岁参加北伐战争。

 

1931年担任国民党汕头电台报务员。1931年宁粤分裂。时任广州军用电台总工程师的司徒璋被任命为汕头电台台长,他请沙飞到汕头电台当特级报务员。1932年春,司徒璋带着劳耀民、李泽邦和沙飞,穿着军装进驻国民政府交通部汕头无线电台。他们接管后,电台归陈济棠十二集团军领导,又与交通部保持业务联系,改为商业、军务两用。这段历史后来被投奔延安的沙飞所隐瞒,为日后的精神分裂埋下祸根。

 

1936年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系。1936年10月拍摄发表鲁迅最后的留影、鲁迅遗容及其葬礼的摄影作品,引起广泛震动。1936年12月和1937年6月,分别在广州和桂林举办个人影展。

 

抗战爆发后担任全民通讯社摄影记者,并赴八路军115师采访刚刚结束的“平型关大捷”。1937年l0月参加八路军。先后担任晋察冀军区新闻摄影科科长、《晋察冀画报》社主任、《华北画报》社主任等职。

 

1950年3月因患“迫害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在石家庄和平医院枪杀为其治病的日本医生,华北军区政治部军法处判处其死刑,被枪决,终年38岁。

 

20世纪80年代初,沙飞的家属对该案多次提出申诉,要求再审。北京军区军事法院经数年调查,复审查明:沙飞是在患有精神病的情况下作案,其行为不能自控。1986年5月19日北京军区军事法院判决:撤消原华北军区政治部军法处判决。(以上资料引自百度词条和沙飞女儿王雁的回忆录)

 

 

附2:沙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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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桥木刻会上的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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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哨的八路军士兵(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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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军冲锋(摆拍)

 

战斗在古长城(摆拍)

 

白求恩与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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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泳的白求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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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求恩遗体

 

注:本文为2008年11月15日沙飞学术研讨会上的演讲。

本文题图:沙飞和他的女儿(朱大可摄)

上传与管理:杰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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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上古神系》为朱大可先生耗费20多年的研究成果。全书以跨文化的全球视野,运用多种学科工具,独辟蹊径地探研中国上古文化和神话的起源,发现并证明,全球各地的上古宗教/神话均起源于非洲,这是继美国学者发现全球智人源于非洲、新西兰学者发现全球语言源于非洲之后,第三个具有原创性的学术贡献,有助于修正人类文化起源的传统观点,向西方主流人文阐述体系注入“中国元素”。这些观点颠覆晚清以来的学界定见,为认识华夏文化的开放性特征、传承本土历史传统、推动中国文化的未来复兴,提供了富有卓见的启示,可视为1949年以来中国学术的重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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